聚焦|对话周培勤副教授:束缚之外,女大学生

发布时间:2018-04-16 22:26


采访|张雪 曾宪玥 胡茜垚

撰稿|胡茜垚 张雪

美编|刘逸凡

责编|刘逸凡


“我要说:20年前,一位名叫高岩的北大女生,正是因为遭受沈阳教授的性侵和污蔑而死的。”2018年4月5日上午,李悠悠的举报信如一颗巨石,以相当的速度和力量,投入当今时代的信息湖中,乍起波澜。

 

在此事所引起的一度对于事件本身细节的探究和一片对于当事人的议论及道德评判之下,高校女大学生所面临的、对于自身安全有严重威胁的,也是我们必须正视的问题——大学校园性侵,也被提到了风口浪尖。

 

此非个例。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周培勤老师从事女性研究多年,在其论文《防范性侵,不能让女性“自我宵禁”》中,她写道:“在美国,教育部要求接受国家资助的大学必须及时公开在校园内发生的案件,数据显示,在2012年至2014年间,拥有近2.9万名学生的哈佛大学在其校园内发生的强奸案件分别为31、35、34起;耶鲁大学有1.2万多名学生,强奸案件为16、12和13起。国内没有这样公开的系统数据,但从零星和民间的资料来看,性侵案件在中国的大学校园内也有存在。



     周培勤,先后就读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和新闻传播学院,获得本科和硕士学位,后在美国阿拉巴马大学(University of Alabama)获大众传播学博士学位。现为南京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2009年8月至2010年6月在美国Drake University担任福布莱特访问学者。目前主要从事女性研究和媒介文化研究。


 

而“性侵案件在中国的校园内也有存在”一说,17年的“北电侯亮平事件”和18年的“陈小武事件”,以及正处在社会舆论中心的“沈阳案”,已然证明。这三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例,经由现今发达的社会信息传播系统进入大众视野,但是借“沉寂”二十年的“沈阳案”观之,中国大学校园中的性侵事件绝不会仅有这几件,只不过未能曝光罢了。

 

性侵和性骚扰事件长久以来都是女性安全的一个重要威胁。但当大众把此类事件发生的空间缩小为大学校园,将可能受害者聚焦于女大学生,似乎这样的担忧应该弱化?但现实显然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那么,在校园之内,在大众眼中的“净土”之上,性侵事件还屡有发生,又需要我们怎样的反思和改进呢?



劝告和警示


不妨先对于目前女大学生的安全原有的保护机制做一个分析。


谈及安全,自然会想到“保护”一词,而“保护”,无非可以从三方进行切入,即保护的对象、威胁一方和第三方力量。而谈及现有女大学生校园安全的保护机制,由这三个角度出发,皆有涉及——校园的安保系统,国家相关的法律条文,社会的道德教育,以及女大学生的安全教育......


但是,在这样一个“面面俱到”的机制之下,校园性侵仍一再发生,反思,是必然。


在这里我们首先想要重点分析的,是在女大学生个人层面。


“晚上出门必须结伴而行啊!”


“太晚了就不要出门!”


“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穿得保守一点!”


这些话语时常以不同的组织方式、在不同的人的口中,表达着同样的意思,即,在女大学生外出的条件上,加上一条又一条的限制,时间、空间、衣着、独自还是结伴。

 

并不是否定这些善意的劝告的意思,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劝告,在对保护对象的安全上确实起到一定保护作用。但是,如果永远以这些话语所代表的思想去行动,则把对于女大学生的安全保障的侧重点放置在了个人层面上,想简单的从个人层面去解决这个问题,相应的在第三方力量和对于大众的道德教育却长久没有新的改进和突破,“安全保护机制”的三面措施显然不在一个平衡状态,校园性侵,又怎么可能轻易消失呢?

 

同时,女性的安全保障则建立在对于女性的各种束缚之上,这是否要在女大学生在自由与安全上做一个单选题?而这样的单选题,就真的能百分百达到想要的效果吗?


显然不。



你总是不去,你就一次次错过了这种机会


这种告诫话语和由此形成的安全教育思想,从长远来看,不仅是女大学生在自身各个方面要受到束缚,同时也会阻碍其个人的发展。

 

新天地记者与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周培勤老师的对话可以很好的说明这个观点。

 

“一个理想的社会是,每个人都有自由,我们不是强调自由么?实际上,自由有很多具体的表现,包括你自由的行动、自由的流动,你能够‘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然后我们才能谈到个人发展。比如说很简单的一个例子,如果我们学院(社会学院)院楼、你们学院(新闻传播学院)以后建的这个院楼都比较偏僻,那晚上有个讲座安排在八点钟,你敢不敢出来?”


记者:“结伴而行。”


“如果没有伴儿呢?我的研究里面已经有了很多例子,很正常,没伴儿我就不去了,或者说我首先要结伴儿,没结伴儿我就不能去,或者说我骑自行车来,没车我也不能来。所以这个实际上限制了你的行动自由,也许这个讲座,我们不能说它百分百,但是人生会有很多机缘巧合的事情,也许这个讲座对你特别重要,你通过这个讲座认识了一个新的领域,或者说是在这个领域很有成就的学者,这个学者可能改变了你以后的人生道路。你总是不去,你就一次次错过了这种机会。”


坏事情不会发生在好女孩身上?这种安全教育的思想,实则也是一种归因于女大学生个人、让其自己担责的做法。


传统的这种安全教育思想之下,其实伴行的是类似于“坏事情不会发生在好女孩身上”的想法,而这直接导致了很多被性侵者的沉默。试想,在这样的安全教育思想下,大家的思维应该是:只要你晚上不出门,不要穿的暴露,行为端庄,做这样的“乖乖女”、“好女孩”,不就不会被侵害了吗?


那高岩呢?她难道就是个坏女孩?且不论中间她于沈阳的交集到底是什么样的,她的逝去、时过二十年这件事才被揭发出来,这中间传统女性安全教育观念的影响,不能忽视。而在当年的北大之外,在过去的几年十几年里,高校中还有没有因为这种观念而不敢吐露自己被性侵的人呢?又有没有在这种观念的帮助下,逃脱了法网的人呢?


正如周培勤老师所说的:“我们的逻辑就是,如果这是个好姑娘,她就不会做出挑逗的举动,而没有挑逗的举动,就不会被人性侵。”


“‘没有配合是不可能完成强奸的’,很长时间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错误方在谁?追责追到哪里去?是结构性的因素有问题还是说是这些女大学生不小心?你衣服没穿对,你的话没讲好,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等等。实际上又使得受害人二次受害。”


“所以她为什么不停的自责,说‘我自己不好’,或者家庭、社会都会说:你穿得那么挑逗,穿的那么暴露,你又去了那么阴暗的地方,干什么呢?”


“所以这个事儿,不探讨到社会问题,不探讨到别人的原因,都要女性自己来反省,而这些受到伤害的姑娘们自己去想,我哪儿做错了。从社会学角度来说,是‘污名化’,所以她不敢张口说。”


最后,在这样的安全教育思想下,我们没有看到“性侵”事件在大学校园里销声匿迹或是有明显改善。


那么,我们就有理由去转变思路,而周培勤老师对此别有见解。



只要黑夜中没有安全与自由,白天也不会有

 

首先我们要做的,是对原有的不夜行、躲在屋子里等时空束缚观念的一种革新。

 

以夜晚的校园为例,如果大家晚上都不出来,那校园里会更加恐怖。而晚上什么时候出来会觉得安全?前后都有人的时候。


黑夜里的南大仙林校区


“根据我们的调查,如果前后只有一个人,独自出行的女性也会感到害怕,因为不知道那个人是个好人还是坏人。而如果前后有两三个人,则会觉得比较放心。”周培勤老师提到,人是非常理性的,对周围的环境时刻都在监控,只是我们有的时候是有意识的,有的时候是无意识的,我们都有这种防范犯罪的意识。


“为什么有人很重要?因为有人可以保护你,说不定这个人是个见义勇为者。没有人,谈不上见义勇为。”人类天生对于黑夜就有恐惧,因为看不见,不清楚周围会发生什么。无论男女,其实都是害怕走夜路,而我们不希望社会总是强调女生不要走夜路,而是应该将黑暗暴露在监控之下,不让黑暗成为歹人作恶的武器。我们越来越多的需要在黑夜中行走,而保护机制却无法跟上,为什么只强调限制夜行权,而不是解决黑夜中的阴影呢?


所以,首先,观念层面上,那种消极被动的对于危险的逃避观念,从女大学生个人层面上来说,需要有所改变。而女大学生需要敢于走出去。

 


 

我可以骚,但你不可以扰


第二,是社会层面和女大学生本人都需要有的一个认知——不要总把性侵事件发生的责任归于受害者本人——例如穿着上


这是中国传统思想和社会规范下一种很正常的思想,但是只一点,如果这名女大学生仅仅因为长得漂亮而被性侵,她是不是应该一开始就划花自己的脸呢?

 

前几年有女性主义者提出,“我可以骚,你不可以扰”。女性穿什么衣服是个人权力,只要没有在伤风败俗的情况下都可以这么穿,这是她的个人自由。并且有直接证据表


明,女性的穿着和被性侵并无直接的必然的关联。

 

前些日子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莫伦贝克-圣约翰海军活动中心举办的以“What Were You Wearing”(你当时穿了什么)为主题的展览,展出了18位女孩在遭受性侵时所穿的衣服,和绝大多数女孩的日常穿着并无明显差别——如果说连牛仔裤和衬衫都算暴露,那大概所有女性出门都应该把全身包括眼睛裹得一丝不漏。


“What Were You Wearing”主题展览

 

“被性侵,问题从不在这些被性侵的女性,永远并且百分百是犯罪者的错。”


或许当这样的观念真正成为所有人固有的观念时,站出来揭露罪犯的性侵行为,说一句“me too”,让“受害者不二次受害,犯罪者不逍遥法外”就显得不那么困难了。



教授防范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提高经验


第三,外部环境的打造和积极的安全教育。在以上观念层面之外,在女大学生个人层面的改变之外,外部环境的打造,应该与之俱进。

 

我们之所以感到害怕,是因为对未知地域的陌生感。一旦有事儿,往哪儿逃?因此越不熟悉的地方,越容易害怕,应对能力越糟糕;反之,越熟悉之后,会感觉越安全。因此比起对女大学生提出禁止去往某处等类似要求,更应该教授防范和处理问题的能力,这才是积极应对问题的措施。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认知的地图,知道哪儿安全,哪儿不安全。学校组织活动的时候校方、或者学生团体可以把有些活动安排在在环境整治过的边缘地区,而不是总在学校中心,借助这些校园活动让大家熟悉环境。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一个社会性的、组织性的活动,所以光靠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

 

当然,关于以上建议周老师也结合实际补充道:“在外部环境没有打造到足够良好的情况下,人们行动的绝对自由是一个很理想化的状态。但没有理想是改变不了现实的,最多只能修修补补。”

 

感谢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周培勤老师!

参考文献:

《防范性侵,不能让女性自我“宵禁”》周培勤

《隐形的宵禁:性侵忧虑和女大学生的校园空间使用》周培勤



 



powered by 魔灵书 © 2018 WwW.molingshu.Com